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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医生是外科王冠上的宝石

发布时间:2020-08-22 17:09

20岁时,我完成了部队医学院校的理论学习,到新疆某驻军医院进入临床实习。第一站是内科,之后是外科。

实习军医们非常忙碌,每天就餐都是食堂最晚的那一拨。

先到内科再到外科最好。同学对我说。

我嘴塞食物,差点噎着,说,嗯,从基础做起。

同学刚从外科轮岗出来,对我说,提醒你,外科主任非常严厉。

第一眼见他,倒非凶神恶煞模样。玉树临风身材,戴无框金丝眼镜,温文尔雅,语气柔和。不过,他说话吐字异常清晰,字字如钢针唾地。让任何人都不敢假装没听到或日后以没听清来搪塞。

第一次交道,是在全科会议上。他说:这有一份病历,写得很好。言简意赅,重点突出,逻辑清晰,有理有据。大家可一看。

他未说是谁写的病历。众人看过,方知书写者是新来的实习医生——毕淑敏。

我一下陷入某种尴尬困境,不服气的大有人在。人们嘟囔,病历写得好算什么啊,咱们是外科,最主要是手上功夫,柳叶刀底下出英雄。

这正是我的短板。从小笨手笨脚,缝个补丁,指头要戳几个血洞。手术台上,我伸手预备接止血钳。等来的不是钳子,而是狠狠一记扑打。

我吓了一跳。器械护士的冷笑透过手术口罩,从白纱布四周漾出如残菊,说,你伸出的是哪只手?

我意识到左手被她打得生疼,透过菲薄的乳胶手套,看出掌心红肿。

她说,不打你,你便记不得。手术台上,你永远要用右手接器械。

我喏喏点头。这种方式,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医学生,而是木匠学徒。在某种程度上讲,外科确有匠人之风。

幸好病人是皮毛手术,对话和延误,没有造成实质性危险。

从此,我苦练手法。和同学们聊天时,大家问,你手在军服兜里忙什么?好像揣了一只耗子,折腾个没完?

我说,我在练习用右手大鱼际肌轻轻一触,就能松开止血钳这个动作。

我加紧操练,总算把双手练得如窃贼一般灵活,能顺利完成外科基础手法。

某天,同学说,手术安排表上,都是你为术者,我是助手。咱们是同学,怎么也该五五开吧。

我说,估计排班表写错了。我去问问。

手术室答复道,是主任特地让这样安排的。

我对同学悄声说,明天换一换,我当你助手。

同学说,主刀手起刀落,皮开肉绽鲜血涌出那一瞬,非常有成就感,如同上战场。

我说,那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吧,我好好配合你。

每逢外科主任执刀时,众人围观。主任百忙中,见我缩在人群外围,就说,小毕医生,你站到前面来。

主任的话在科里如同圣旨。从此,我每次都能有最好的位置观摩他的手术。

又一次,主任指令我担任他的第三助手。

手术室护士长私下唠叨,主任通常只要2个助手,这次居然让上3个。一个实习医生,能干什么呀?

此顾虑完全成立。手术中,我什么忙也帮不上,干看热闹。

但我恍惚明白了,看——正是主任给我的工作。

外科大查房,所有医生神经紧绷。他带队,率先垂范,众人随之,任何人不得僭越。长长的医院甬道,肃穆的医生群阵,脚步齐整,神气凛然。

进入某病房,主管医生跨前,向主任汇报。众医生呈拱形站立,一并聆听。

某次,外科主任的某个难题,难坏了大家。主任云淡风轻道,这个问题,你们查一下某某书,某某页上有答案。

大家按图索骥,果得详尽解释。

众人感叹:主任不但知道答案,还能把页数记得那么清楚,真乃神一般记性。

我说,他或许刚刚查阅过此书也说不定。

人们大惊,说,你竟然敢怀疑主任?

我说,谁看书时,不停地注意这是第多少页?他肯定是先看了病例,再去翻书,这才记下了页数,并提示给咱们。

大家笑我不知天高地厚。

某次,大查房到一个并非我主管的病人。我躲在白衣群的僻远处,悠然走神。突然主任点名要我回答问题,着实吓得不轻。幸好那人病情特殊,之前我好奇地看过相关书籍,才勉强作答。

听罢,外科主任未置一词。

我庆幸逃过一劫,但此例一开,令人紧张不已。应对之法是科里但凡住进特殊病种,不管是否我收治,都多加留意并勤查医书。

果不其然,以后我又被外科主任单独拎出来考问过几次,幸好有所准备,大致平顺过关。

当我就要结束外科实习时,有天晚上,护士长通知我到主任办公室个别谈话。

日光灯非常明亮,发出丝丝叫声,好像灯管里潜藏一条白蛇。

外科主任一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说,坐。

我本以为谈话速战速决,站立着就可捱到收尾。这有点持久战的意思,遵嘱惴惴坐下。

外科主任说,你可知道,外科是医学的王冠?

我点头。很多行业的人,会对自己从事的工作赞美有加。我未必赞同,但可以理解。

外科主任继续说,野战外科是军队医院的最高境界,是王冠。现代医学的鼻祖希波克拉底曾经说:“医生有三大法宝:语言、药物、手术刀。”

我赶紧点头。在部队呆过的人,基本都擅长点头。不然你就得口齿伶俐地不断答“是”!

外科主任接着道,女外科医生,是王冠上镶嵌的宝石。

这一回,我没敢点头。吃不准这说法是外科主任的一家之言,还是真理。疑是前者。

外科主任接着问,小毕医生,你有没有发现我对你特别好?

这回我非得开腔不可了。我说,对不起,主任,没发现。如果让我实事求是地说,我觉得您对我,是比对一般人还不如的。

主任惊诧道,此话怎讲?难道不是我经常在大查房时提问你吗?难道不是我把更多的手术机会安排给你吗?难道不是我把你放到第3助手的位置上吗?难道不是我经常翻阅你的病历和病程记录吗?难道……

我说,主任,您大查房时,提问本不是我所诊治的病人相关问题,让我万分紧张。您把手术机会多多分配于我,让我不堪重负。当您的第3助手,让很多渴望得到此机会的医生嫉妒我,同学们也迁怒于我……所以,我很不安。

外科主任难得愣怔,浮现错愕神情。我从未见过他这表情,面对病人,面对下属,在所有时间内,他都是运筹帷幄地镇定。

片刻,他调整了思绪,说,在任何一个行业里,你若想出类拔萃,除了痛下苦功之外,也要忍受风必摧之的考验。

我觉得这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。

他接着讲,不管怎么说,你会成为一个好的外科医生。我看人,就像我看病一样,基本很准。如果你愿意,我会想办法让你留在我的外科。你有成为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基本素质。我指的不仅是你爱病人,爱学习爱思考,病历写得好,还有你个子高,身体素质不错,能承担长时间高强度的复杂手术……

我猛然悟到,若真正尊重他的苦心,应该立刻打断他的话。

我说,主任,谢谢您对我的厚待和期望。但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,您并没有问我。

主任再次愣住,疑惑道,什么问题?

我说,您并没有问我,我愿意不愿意,喜欢不喜欢,成为一名外科医生?

主任第三次愣住了,说,这个,我的确没有问过你。不过……

我知道这个“不过……”后面,是主任认为全世界的人都以成为一名手起刀落的外科医生为骄傲。

我说,现在,就算您没问我,我也要回答您。我不喜欢当外科医生,不喜欢看到淋漓鲜血皮开肉绽……

主任说,你晕血吗?我观察过你对手术的反应很正常。

我答,我并不晕血。

主任松了一口气,道,不晕血就好。暂时不热爱外科,这不算问题。你会在今后一次又一次的外科实践中,慢慢热爱上这门科学。野战外科有魅力,正确地讲,是有魔力。只要你沉浸进去,会发现其乐无穷。你什么都不用管,一切按照我的安排走就是了。

那一晚的谈话,至此戛然而止。

外科主任之后进行了怎样的活动,我不知道。小兵,无法执掌自己的命运。他的不懈努力,终以失败收场。军区告知他——毕淑敏所属的西藏阿里军分区,是一线边防部队,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借口截留该部送学人员。

学业结束后,我即刻返回藏北高原继续戍边,共呆了十余年。顺便说一句,中印边境西段的加勒万河谷地区,就在那儿。

我再也没见过外科主任,不知他到多大年纪,才会停歇手中的柳叶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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